___________来自她说的 澜本嫁衣.ver

2008/12/25 23:35
这个夏天,我写《澜本嫁衣》。这将是一本不同于以往的书。它也再也不仅仅是关于青春,少年。一个人告别了一个年龄关隘,就应该眺望更多更真实的本相。



这本书,在已经得到极限控制的叙述中,我相信,还是会有人鄙夷或者不可思议,情愿合上纸页,停止洞察与他的理解和想象完全相悖的另一个世界。他们不相信这个世界的存在——或者说,他们相信,但不愿意面对。所以也许会说,这是什么垃圾啊。

我是说,也许。

但当我们都实质上身处同一个垃圾场的时候,停止洞察的人有停止洞察的权利,但我不能因此羞于继续叙述,止于已经即将昭然若揭的真相跟前。



记得年少的时候,我读罗曼罗兰的书,他写:看清这个世界,然后爱它。



书中主角是叶之行。在我初次迈进叶之行的生命戏场,惊怯痛楚地在台下同形形色色的众人一道观望经过精剪之后由她上演的折子戏时,我同样恐惧直至颤抖,无从相信这个笑贫不笑娼的世界竟有这般的肮脏可惧。

人间是一艘浮在欲望之河上的船——河流因为混杂过多新旧杂陈,良莠不齐的人性欲念而散发着微微腐臭——但即便如此,也不得不承认是人的全部欲望承载了整个人间。从善的欲望。作恶的欲望。生的欲望。死的欲望……混合并汇成一汩黏稠而沉缓的当下发生,最终化为历史,静静流向虚无之境。



我无可选择地做了她最忠实的旁观者。这样多的人,在她生命中出现,给予她不离不弃厮守相爱的幻觉,但最终只有我是在落幕之后仍然久久徘徊在这命运的戏场,不忍转身而去的人。

而这一切又远远超过了爱的遗却。关于失足堕落,关于猎奇的代价。关于缺憾,关于恩德,关于暴虐……以及最终的,灵魂的失敏。感知与记忆的消亡。



我沿着她走过的路途,便从一个幻灭望见了另一个幻灭。幻灭之间的空白是如风中残烛一般的洁净希望。我以书写讣告般的心情着笔这垃圾一样散发腐臭的供词。

但我知道我义不容辞。



----by 柒



_______________ 再见敦刻尔克,再见 .ver

2008/10/04 22:41

再见敦刻尔克,再见

  
  一整个无所事事的冬天,阴冷至极的天气挥之不去,这样地怀念晴朗。想起了一些风平浪静的秋天。在草色凄然的辽阔荒原,或者是静闭的绵长海岸,独自顶着温煦的阳光散步,似要感激涕零一般地珍存这一小段被悉心雕刻的时光。

  因为睡眠不佳,常常熬到凌晨天亮之前才能睡下。反复听的都是一张电影原声。《Atonement》。弦乐之声在夜里慢慢打开,因了每一声起伏都映衬有一个深情的画面,而听起来充满了诺言般的伤感质地。

  被诟病的是这部电影MTV式的拍摄手法,以及多处过于煽情的镜头渲染。这种挑剔的批评丝毫不会影响我毫无顾忌地表示极爱这部片子。事实上我仍旧停留在热衷华而不实的年龄,但谁又能毫无漏洞地证明这样就是纯粹的可悲呢。我喜欢的是片子里眼睛接近宝石蓝的英国男子,深情而忧郁的眉目和嘴角。辞切动人的独白,似凝固着宝石蓝的深海。

  Find you. Love you. Marry you. And live without shame.

  一个女子应当不枉此生,若获得这样一句深情直至溃不成军的情话。过于富有美感的镜头自然赋予了战争与爱情一种脱离现实的浪漫,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一直试图把两者完美化的期冀。在怔怔地目送着红色巴士离去的时刻,士兵拽着心上人给自己的明信片,独自低声说,我爱你。他的神情与声音有十二分的郑重与隐忍,一下子叫人痛心起来。

  真是个美好得只适合,也只可能存在于电影中的男子。

  由此想起来几缕花落叶败的旧事。

  在而今这个粗鄙的时代,感情常常是暗无天日的自残,一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闹剧。因了活得拙陋,内心抵御孤独的壁垒不堪一击,所以反反复复地捡起与放下。但若是谙熟人与人之间的维系有多脆弱和徒然,便会心存对了却时刻的默许和平然。

  却是这样的艳羡过那些倾其所有付出心力,用感情抵御时间、世情等种种客观的有情人。如履知遇、诺言、背叛与原谅的薄冰,步步为营地朝着殊途同归的终点走下去。那些脚步天真、笃定的时年,不切实际的盲信,叫人痛心的善良。
毕竟深情的代价要比恩惠更加昭然若揭,不是人人都可以拥有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一声。而何年开始,我们沦落至这般的自私而不信,即便给予,也要在千般地确认能够不被辜负之后。爱着他人,只是为了证明别人能够爱自己。旧日情缘不过沦为今日的谈资,这是一种对幸福的自我否定。是的,若爱得潦草,便等同于在开始的时候便在放弃。

  十六岁时遇到第一个送花的少年。让我闭上眼睛说要给我惊喜。我见到满目伤口般暗红的玫瑰,其实早有所料。但我仍旧显露出欣喜,因知道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束真切的深情。不忍心让他失望。他执意将我横抱起来。莽撞而生硬的感情,过于赤裸直接,因而不是我期盼的样子。那一刻我内心这样的惊慌。我在他怀里有一瞬间闭上了眼睛,却与幸福无关。

  花朵的华而不实与朝生暮死,果然是爱情最精确的隐喻。难怪成为爱情的图腾。

  大抵是因为不爱。是的,一定是的。否则怎会有这么多的不甘,怨悔,以及肮脏的伤害。聚散无常也许是有失偏颇的。分与合在手中其实都有所掌握。只是我们常常遵循的是趋利避害的人性劣根,而非心之所倾。

  我想大概世间女子大都逃不过感情这一劫。既然知道在劫难逃,便至少面对得从容漂亮一些,不要留下些许怨悔的借口。

  说着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们却不愿喝完杯中的酒。

  想要再唱一首歌。

  再唱一首歌。

  为我们没有见证过战争的生命,或者没有见证过伤害的爱情。

  关于这部电影的名字,《赎罪》,似乎与《圣经•出埃及记》中的《十诫》第九条"不可作假见证陷害人"多多少少有所关联。
电影的名字翻译为《赎罪》,我却总是记成《救赎》,大致相同,却也有微妙差别。因为是凯拉奈特利的影迷,所以对片子翘首期盼。惭愧的是自电影下载下来之后,有很多次尝试观看,却对电影开头的那些铺垫没有耐心,有三次都在看到十多分钟的时候停了下来彻底放弃。没有想到等我静下心来看完了电影之后,却是这样的不可自拔,之后又反反复复看了十多遍,度过这个冬天很多情绪参差的夜晚。

  被战火点燃和毁灭的生命与爱情似乎就应当是这样的。

  1940年6月1日的夜晚,敦刻尔克大撤退的最后一天,身患败血症的士兵,在结束了一场关于往日回忆的梦境之后,睁着眼睛死去,手里紧紧攥着一叠残破的书信与明信片。四个月之后,书信和明信片的另一个主人也死在了躲避空袭的地道里。事实上也没有人会记得--在一九三九年,或者又是一九四零年--那些浸泡在炮火硝烟的时日,他这样郑重而深情地对她说起--

  Dearest Cecilia,the story can resume. The one I had been planning on that evening walk. I can become again the man who once crossed the surrey park at dusk, in my best suit, swaggering on the promise of life. The man, who, with the clarity of passion, made love to you in the library.

  The story can resume. I will return.

  Find you, love you, marry you and live without shame.

  这切合的似乎是简贞所言的,深情若是一桩悲剧,必定以死来句读。

---by 柒
 



________蓝颜.ver

2008/08/15 06:18
她常说的话是,只要你让我高兴了,什么都好说。
  我便回她道,姐姐,你这语气可是地道的嫖客。

  她就像猫一样地笑,鼻梁上挤出媚人的小皱纹,有时候往死里拍我,有时候再回嘴开涮我两句。

  ——我原以为,我们可以就这么插科打诨糊涂过一辈子的。一辈子跟在她身边就好。


  1


  我爱着她的年月,一直都做着她的知己。不爱她的年月,一直都做着她的情人。

  我是她知己的时候,她唯一一次遇到难处没有叫我,就出了事。

  彼时她刚跟一个男人分手,换了一个男人同居,几个星期之后发现怀了孕。那同居男人其实是我朋友,也是有女朋友的人,不过女朋友在外地。我自知道他俩过去一直关系很好,暧昧起来,也是自然。只是他们总过意不去,不愿让我知道,便偷情一般背着我,甚长时间都无音讯。

  那不是子君第一次怀孕。初中时代她喜欢上新来的体育实习老师,师范毕业生。上过几次课,在排练体操舞的时候,老师过来扶正她的动作。她大胆地盯着他,留恋这男子碰触她身体时的微妙感受。两个星期之后,她尾随他到单身宿舍,把情书塞进那个男子的门缝里。后来她给了他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三个月之后,实习结束,那男子消失。

  父亲扇着耳光把她拖进了人流室。关于体验她只记得痛不可忍,叫她发疯。

  此番重蹈覆辙,子君受不了,跟我那朋友大吵。我那朋友总觉着孩子不是他的,两人吵得翻脸,朋友一气之下便弃她而去,只打电话叫了两个女生来陪她。

  身边的人都走了,其下有四面楚歌之感,似乎到了冰凉的绝路。没有办法,琢磨着死了也好,一了百了,反正也没几个星期,药流就药流。子君服药第三天中午开始剧痛,痛得在地上打滚,痛了大半天,下午五点的时候开始出血,躺在厕所的便坑边,虚汗如雨,血流不止。那陪她的女友开始还一盆一盆地帮着接血,盆中血肉模糊,后来出血厉害得接不过来了,厕所一地的猩红,眼看着子君渐渐昏过去,两个女子吓得一身冷汗,惊慌失措地给那男人打电话,结果他说他正在外地女友那儿过不来了,叫她们找我。

  我连骂都来不及就挂了赶过去。她租的房子偏远,我从市里叫了车开过去,抱着她进车,往医院奔……一路竟泪流不止。

  我抱起她时,她裙子下流出的血黏黏地沾满了我的身。

  子君熬了过来,躺在床上,虚弱得像一把枯草。

  凌晨我在床边守着她时,一个值班的小医生阴阴地走进病房来看看她,又看着我,说,你也真拿人家的命当把戏。快活的时候想什么去了。

  我低头笑,她亦笑。医生出了屋子,她便低低地说,耀辉,谢谢。

  她的唇色黯淡得像洒了一层灰,薄薄地吐出这两个字,犹豫着伸手来放在我的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又摸索到我的手指,固执地一根一根抓起来,渐渐扣紧。

  我从未见她如此凄凉,泣眼望着她,不知所言。但心里一丝动容都没有了。

  二十岁的时候,我对她说,以后无论遇到什么难处,一定要告诉我。我只是想照顾你。

  彼时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神情竟然有无限怜悯。她微笑起来,似在安抚我,说,行,以后有得麻烦你。


  2


  是在大学里碰上兰子君的。刚进校时,公共课多如牛毛,没完没了叫人厌烦。我们同系不同班,却被排在一起上那恼人的课。她从不来上公共课,却仗着系花的资格,总有一堆男生排队替她喊到。这也是她命好,名字无所谓男女。关于名字,我后来问过她,她只是说,老辈子一直认定是个男孩,父亲又爱养兰草,出生前名字就取好了,兰子君——君子兰。出生时爷爷得知是女孩,拉下脸转身就走……她兀自低头轻轻说着,说完又切切地笑。兰子君言行之中自有一番别样的分寸,与人群里那些艳丽得索然无味的女孩分辨出来。

  那都是后来的事了——我本没见过她,更不用说凑热闹帮她点名,不想同宿的一人猴急着要向她献殷勤,包揽下了一学期帮她喊到的活儿,自个却又常常想逃课出去玩,便把这差事扔给了我。

我起初拒绝,说,这么多人挤破脑袋要给她喊到,你不该找我。

  结果那同宿的朋友竟出口道,不行!这事情让给了那帮人,就等于把兰子君让给了别人!我琢磨着只有交给你我才放心!

  我气得肝儿疼,瞪他一眼,他恍然觉得说得不妥,便又赔笑,说,得得得,哥们儿一场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你不对她胃口,她也不对你胃口……

  我看看他那猴急的狼狈神色,低头想笑。不理会他便走了开,亦算是默许。

  从此我便替她喊到。每次一答,不知多少人要回过头来巴望着看看这位传说中的美女,却只看到我低头写字面无表情之状。如此这样喊了一学期,全系上下几乎人人都认识我了。

  而我见到她,却是在将近期末的时候。

  公共哲学课,一个女生迟到了十分钟。我座位靠门,旁边有空,她一进门便靠我坐下。我不在意周围,只顾伏案写字,良久,她突然发问,说,过去是你帮我喊的到?

  我诧异抬头,眼前人便该是子君了,我想。端视之间,我开始谅解那些拜倒于她的人儿了。她的确是美。

  我点点头应她。

  谢谢你,她又说。

  我无言笑笑,回她,没什么。

  那日课上她把我笔记借去誊抄,我说,我的笔记都是缩略,别人恐怕看不懂。她笑笑说,那也未必。

  我扫一眼她的抄写,倒也流利自如,把那简略内容几乎都还原了回去。

  的确是聪明的女人,却懂得掩饰自己的聪明。这个世界总不太喜欢过分聪明的女人。她懂得这一点,就比外露才智的聪明女人更加聪明。

  下课时她把笔记还给我,道谢之后,又请我吃饭,说是感谢帮她喊到。

  我推辞几番,她坚持要请,我便没有再拒绝,和她去了餐厅。

  我们吃些简单的粤菜,她说,过去认得你,你写的东西我还看过。他们跟我说你就是光翟的时候我还真有点震惊。

  她笑。

  光翟是我用在杂志书刊上的名字,拆了我的“耀”字而已。

  我问她,你也喜欢读文章看书之类?

  她伸伸腰,狡黠地说,怎么,我就不像看书的?我过去还自己写点儿呢。

  我笑着看她,没说话。

  她又埋着头无谓地说,那种年龄上,心里有点事的女孩子,大都要写点儿什么的吧。过了那个年龄,就没那么多心思了。

  整个晚餐说话不多,我们的言谈走向清晰,话语浮在寻常的生活话题之上,从不深入。她总是很自然就把自己藏得很后面,矜良、淡定,又有一种甚得情致的倦怠。

  我想她是经历过许多事的女子。但她却有一副极其早熟的心智,依靠遗忘做回一个健全平和的人来。她从不言及自己的过去,也从不过问他人。

  我看着她的面孔,便知道,此生我亦逃不过她的眼眸了。

  八点的时候吃完饭,服务生走过来,我们争执一番付账,最后她说,欠了你人情,该还的,别闹了,我来。她爽快地结了账,然后我们走出餐厅。

  满目华灯初上,我站在路边与她说,我送你回学校。

  她犹豫了一下,淡淡笑了起来,说,耀辉,我不住学校。你陪我在这里等等吧,朋友马上来接我。

  我尴尬至极。这等的女子,自然是不用回宿舍扎堆的。我竟想不到。

  我们站在路边,一时无言。不久一辆黑色的小车开过来,她才侧身对我说,那……我们再见。

  我点头示意,看着她款款上车。

  挡风玻璃的昏暗镜像上,我看见里面一张湮于俗世荣辱的中年男人的脸。

  很多年之后,她说,耀辉,你是唯一一个与我一起吃饭却是我付账的男人。

  就凭这,我们一开始就玩的不是那种游戏。


  3


  后来我们渐渐熟悉。偶尔出去玩玩。她的朋友多到令我头疼。我不常习惯与人走近,此番感觉像是一颗石子,以为是被人郑重地捡了起来携在身边,结果不过是被扔进一只收集奇石的观赏水缸里闲置。

  我不善交,自恃有几分特别之处,喜欢我的人自会很喜欢,不喜欢我的人权当陌路就好,向来冷漠低调。也好,落得身边清净,只有过去一两个至交,平日里不常联系,淡淡如水。自少年时代起,一直都如此。
但我看到兰子君与别人亲密交好,竟觉落寞。

  如此,我自然是爱着她了。

  圣诞聚会的时候,大家一起唱歌喝酒,我醉得厉害,在沙发上从后面抱着她,不肯放手。她像抚摸宠物一般摸摸我的头,拿掉我手里的烟,没有言语。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是躺在她的膝盖上,她正盛情地与别人打闹着什么,坐着也动得厉害,我便醒了,又头疼,起身来摇摇晃晃走到卫生间去冲了一把脸。天都亮了。

  那日通宵达旦之后,估摸着宿管还未开门,几个人便出门打算喝了早茶再回学校。我还是头晕,又去洗脸,在餐厅的洗手台前,碰到她在卸妆。

  我昏昏地对她说,我喜欢你啊,子君。说完我抱着她。她只揽了一下我的腰,双手便垂落下来,再无一点生气,似有厌倦。我心里一凉,话到嘴边也冷了下来。慢慢放开她。

  做朋友吧,还是做朋友——她低下头对着小镜子看了看自己眉眼,抬头又说——耀辉,我喜欢跟你在一起,那是因为跟你相处简简单单,高高兴兴,人跟人感情给太多就不好玩了,要是和你也变成那样,就没有味道了。你是聪明人。你知道我们怎么样才好,是吧。

  我立在她面前苦笑。

  她见状,抬起头来轻轻抚了我的下巴,说,耀辉。你不了解我。我是经历过一些不堪

  之事的人。但过去的事已经很遥远,我从不对自己提及。

  我说,子君,这我知道。与你接触不久,我就感觉你是有故事的人。只是你不屑于言

  说。

  她继续说,所以我和你不同。但我不想失去你。我说真的。你答应我。

  我点了头,她便擦着我的肩走出去。

  我立在那里想着,也罢,情人是朝夕之事。两个人最好是不要在一起……也不要不在一起。

  但子君,是我第一个爱的人。

4


  一年级结束的假期我没有回家,独自在校外租了一间偏狭的小公寓。已经是殖民时代的遗楼,格外幽暗。楼梯间的墙面干裂成一块块蛾翅一般翻飞着的石灰片,红色的细长形状的木质百叶窗积着一层层灰尘,风吹日晒变了形,关不紧。


  房子里面的墙壁已经是暗灰的颜色,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点点漏水的痕迹,像是脏了的水墨画。我花了半个假期的时间来整理房间。亲自粉刷了墙壁,又找来废旧的宣纸,皱着把它裹成锥形,罩在裸露的灯泡上。一拉灯绳,就映出黑白的水墨画,煞有情趣。


  我又彻底洗了地板,擦干净那扇木百叶窗,还给桌子和床都上了一层清漆。


  这套老房子我就只租了这么一间居室,连带一个小厨房和卫生间,为的是一眼就喜欢上的那个弧形小阳台。房子外面向阳一侧的青砖墙壁上有着苍翠的爬山虎,蔓延到阳台来,把那片小小天地包裹着,满目墨绿的叶荫,楼上住户更有趣致,养着茂盛的蔷薇,花枝翻过围栏垂落下来,给我的阳台遮了荫,真正是肥水流了外人田。我又从花鸟市场买了几盆花草来养在阳台上。


  那是仲夏的清晨,阳台上的蔷薇像窗帘般遮了光线,浅睡中隐约觉得闻得到茉莉香,听得楼下市井的生息,车辆川流,人群熙攘,觉得活得丰实,要得就是这喧攘不寂寞的俗世,因我心里落寞。每日潜心做学,看书习字。生怕留给自己一隙空白。


  后来就在假期中,兰子君和男友闹了架,赌气在夜三央时跑出来,无处可去,直接来敲我的门。那夜下着阵雨,我开着窗,湿的风阵阵扑进屋里来。


  有人敲门叫着我的名字,那声音被雨声覆盖,我听不清来人是谁,心里却有直觉是子君。我开了门,见她倚着墙,浑身都湿了,额前的头发一丝丝掉下来粘在皮肤上,脸上的残妆被雨水冲得狼藉,也没有泪,只望着我不说话。浑身的酒气。


  我知道是怎样的事,也不多问,引她进屋来。


  她跌坐下来,我便给她找了浴巾擦头,又给她找出宽松的干净衬衣叫她去洗澡。


  我听着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心里忐忑而又落寞。将她扔在椅子上的包和裙子收拾起来挂好,又去厨房给她盛了一碗莲子粥。

她湿漉漉地洗完走出来,穿着我的衬衣,脚上竟还蹬着细带高跟凉鞋。这是骨子里妩媚的女子,连这般邋遢装扮,都有性感的意味。我知道我与俗常男人无异,喜欢性感的女子。


  子君坐在床沿上一边擦头一边环视我的屋,只说,你这窝,弄得跟小媳妇似的。


  我不开口,把莲子汤递给她,她接过来埋头就喝。喝完她便说,我累了,想睡。我知道她酒力不好,便关了灯,帮她脱了鞋,抬起她的脚放床上。她躺上床去便闭上眼睛。我抚她的额头,低头吻了她的发。


  但我知道我是不能和她上床的。我们不同他人,我们是不言朝夕的……


  我站立在暗中一会儿,轻声叫她,子君。她没应我,我想是睡着了罢。


  我黯然走到阳台上去,雨都停了。夜色渐渐褪淡。凉风习习。我百无聊赖抽了支烟,看这暗夜下的寂寂市井。灯火深处,楼下的街衢缝隙间走过失魂的女子;转角处的小天窗透着一豆光亮,那是谁人又无眠。我沾了一身夜露,再进屋的时候,她已经沉睡过去。我坐在床边看她安恬无知的睡容,只觉今宵梦寒。


  若得其情,哀矜勿喜。


  我错过了你的童年,少年。你已成了有故事的女子,泅渡而去,心里这样衰老。我们的生命相隔了整整一条长河。我只想给你一副昭然若揭的干净怀抱,但这亦成了幻念。


  子君。


  我在书桌边看了会儿书,天就亮了。上午第一节还有专业课,我要回校。走之前下厨给她做好了早餐放在桌上,随手撕下一张便条纸想要留言,捉着笔俯身颤抖良久,却无话下笔,把纸揉成一团扔掉,回头看到她还在沉睡,安恬如婴。


  一上午安安分分地上课,大的阶梯课室里人头黑压压一片,闷热难耐,那教授讲课半死不活,甚是让人厌烦。我便中途出来到图书馆去呆着,找了几本书看,心猿意马地惦记着兰子君,惦记着她起没起床,吃没吃饭,中午哪里去,还在不在那房间。我惦记得难受,索性扔了书本回家去。


  打开门,我见床空着,心里顿时凉透。书桌上的早餐还原封不动摆在那里。人走室空,我丧气地坐下来,望着那凉的牛奶发呆。


  她走得这样急,连被子都没叠,一张字条都没有留啊。


  下午在学校里碰到她,又见她笑颜。寒暄了两句,她说,昨晚谢谢你。唉,一会儿又要有事出去,不知晚上选修课考试还能否赶得回来。我想也未想就说,那你折腾你的事情去,考试我帮你去吧。她呵呵地乐了,道了谢,便又欢欢畅畅地去了。


  晚自修时提前了十分钟找到她上课的教室去考试,一个小时之后做完,估计她起码也能有个良的等级了,便交卷走出课室的门,转身之间,便看见她一人站在走廊,双脚并拢,背贴着墙壁,倒像是被赶出教室罚站的中学女生一样,寂寂的,眼底里总藏着不幸福的故事,像只安静而警觉的猫。


  那一瞬间,我仿佛真切地看到她的少年。心里一下子有疼惜。


  子君见我出来,便又笑容盛情地看着我,媚然地走过来挎起我的胳臂。我觉得她是因为发自内心的愉快,而笑容坦率自然。


  我没有想到她会在这里来,竟甚是惊喜,问她,你折腾完回来了?


  她打趣说,那是,看你做枪手怪不容易的。


  出了楼,正是一个凉夜,我们散步到学校后门的小餐厅吃了一大盘煮蟹,清炒芥兰,还有阿婆汤,又去看艺术系的学生放的免费电影,老片子,《城南旧事》,放映室里简陋而看客稀少,都困闷得睡了过去。散场的时候她还靠在我肩上,我竟还是舍不得动,生怕她醒。巴望着就这样一直坐下去多好。


  走的时候她又坚持要回宿舍去住。她回去时宿舍一个人都没有,长久的空床都被宿舍其它人用来堆东西。她犯困,烦躁地抓起床上别人的衣物扔到一边,倒头便想睡,未想到被窝那一股潮霉混合着灰尘的味道叫人呛鼻,睡不下去,又打电话给我,只说她想要干净床单。声音有泪意,极无助。


  我急急忙忙抱了一叠干净的床单被套跑过去,又打了一壶开水,眼巴巴地在她宿舍门口等着给她。

她邋邋遢遢地走出来,拿过床单被套,放下水壶,在我面前捧起棉布,把整张脸都埋进去深深地吸气,末了,轻声说,晒得挺香的嘛。她又笑了。身上还穿着我给她买的衣。


  我说,好好睡觉,好好睡觉,一切都会好的。


  她还是笑,答我说,谁说我不好了?


  她道了再见,就脚步轻轻地回了宿舍。


  她住学校那段日子变得收了心,每天按时来学校上学。我见面就叫她姐姐,她也乐呵呵称应,嬉笑打闹几句,甚得开心。


  也不知是否她身边人多繁杂叫她厌烦,但凡她在学校,我们便过初中生般两小无猜的俏皮日子,上课无聊的时候溜出教室来一起去小卖部买茶叶蛋吃;中午下课了嫌食堂拥挤便在水果摊上买西瓜和煮红薯来当午饭;也一起租老电影的录影带偷偷拿到学校的广播间去放着看,她总说很闷人;考试要抱佛脚,她便破天荒和我到图书馆自习,很偶尔地在操场走几圈,或者上街窜窜,在小巷里找餐厅吃她的家乡菜。偶尔会到我的公寓来彻夜看电影,喝点酒。


  那时她甚是喜欢唱歌,被一家电台看中,经常去录音,有时也做广告,我便陪着她去,有次在路上的时候她兴致很好,给我讲一些她见闻过的噱头,说上次在排练厅见到的一个看上去挺有来头的惊艳美女,娴静地坐在那儿;结果果真“挺有来头”,坐下不久便不停有演艺公司的男人们按职位高低先后过去调情。子君一边讲一边模仿着当时情景,伸手搭我肩膀上,脸也凑过来作调戏状,她脸上的细细汗毛都触到我皮肤,我心里竟陡然狠狠地咯噔一下,表情都僵硬。自然,这点噱头她是不知道的。


  那夜散步,倒影在江岸的万家灯火似翡翠琉璃,在夜色水波中轻轻摇荡,景色甚美。一个阿姨摆了摊子拍照,快速成像的照片。她兴致很好,要拍照。我笑,说她俗,把相机拿过来,拍了我们两人在路灯灯光下的影子。


  两只影子靠在一起的,斜斜长长地映在地上,看上去极有深意可细细品味。是若即若离的两个人,却在彼此生命里有倒影。不言朝夕。


  她把这张相片放进手提包里,说,我喜欢这张照片,我会记得这个晚上。


  半个月之后,她跟男友又复合,回到了他家去住。


  我的公寓还是那幽暗模样,陷在一片嘈杂的市井中像一块渐渐下沉的安静荒岛。


  夜里有时候心事沉沉睡不着,起来听大提琴,伏在书桌上蒙着字帖练钢笔字。写着写着困了,才能倒上床去入睡。白日里常头疼欲裂。


  在学校又不怎么能碰见她了。陆续地还是会在一堆朋友们吃饭聚会的时候碰见她,她亦习惯与我坐一起,总对我说,还是和你开心啊,还是和你开心。


  我回她,那是啊,那你就回我公寓来一块儿快活啊。


  她便笑着说,没问题,只要你让我高兴了,什么都好说。


  姐姐,你这话可是地道的嫖客的语气。


  谁嫖你啊。


  两个人便打闹起来,没心没肺地笑。


5

  过去是这样伤心地看她那笑颜啊,那又如何。子君。我又不能悲伤地坐在她身旁。


  初见她,便觉得她已有太多往事,眉眼之间粉饰太平,她已忘记,她不提起,但我却心疼,舍不得她不快乐。只是奈何我错过了她的童年,少年。否则,我会给她安平的一生。


  过去总觉得自己是要多无情便可有多无情的人。若要是谁觉得我待他淡漠,那么他的感觉是对的,因这世上人情薄如纸,我已疲倦,不再有兴致去做没有回报之事。我不过是俗人,无心为他人思虑。


  但是我心里却清楚,子君不一样。我患她所不患的,哀矜她所不哀矜的,只愿留给她相见欢娱的朝朝夕夕,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伤。


  后来这种惦念成了习惯,倒真的自己也富富余余地快乐起来了,心里有个人放在那里,是件收藏,如此才填充了生命的空白。


  记得一夜看书至凌晨,又读到这样的句子:


  ……


  但你不会忘记我。你不需要忘记我。我对于你来说是那么轻,你可以将我当做星期日下午的棉花糖一样不时吃一下,调调生活的味儿。你一个人的时候你会想念我,想念我对你的执恋,想:我遇到过一个热烈的女子。
 我却要花一生的精力去忘记,去与想念与希望斗争;事情从来都不公平,我在玩一场必输的赌局,赔上一生的情动。


  ……


  一定会有那么一天。记忆与想念,不会比我们的生命更长;但我与那一天之间,到底要隔多长的时候,多远的空间,有几多他人的、我的、你的事情,开了几多班列车,有几多人离开又有几多人回来。那一天是否就掺在众多事情、人、时刻、距离之间,无法记认?那一天来了我都不会知道?我不会说,譬如一九七六年四月五日在天安门广场,我忘记了你。当时我想起你但我已无法记得事情的感觉。所以说忘记也没有意思,正如用言语去说静默。


  我反复看这一段,心里动容得疼痛,忍着热泪,提笔在纸上抄写下来,于凌晨出门,跑了两个街区,找到一个墨绿的旧邮筒,寄给了她。一个人慢慢走回来的时候,天都亮了。我一边走,路灯就一盏盏熄灭了下去。好像世界因我失却了光亮。我心里说,子君,不会再有人像我这样执恋你了。我也再也不要像这样执恋你了。


  太阳尚远,但必有太阳。


  又好像是从那夜起,冷眼看她身边的人换了又换,艳遇多了又多,人一年年出落得更有分寸,连玩笑都收敛了起来,姿容已无懈可击了。这样,我心里渐渐连最后一丝动容都淡了。


  总觉得她往后记得的,不会是孩提时代对她图谋不轨的邻亲,不会是一个叫她痛得死去活来的肚子里的孩子,不会是中学时初恋的少年,不会是二十岁某个带她进了华丽餐厅的中年男人,不会是某个与她搭讪并且留她电话的艳遇……不会是任何人,也不会是我。


  她将谁都不记得。来人去事只是倒映在眸子里,叫人觉得是一双有故事的眼睛。但我知道,她身边无论谁来谁去,她都会懂得如何活好自己的。这就够了。


  我就这么看着她在人世间轻盈地舞跃,辗转了一个又一个夜晚,擦了一个又一个人的肩,像是看一出戏。过去看得热泪盈眶,而今渐渐面目从容,只是决意做曲终人散时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6


  大三期末考试的时候,兰子君旷课太多,被学校劝退。


  处分宣布之后,她很长时间销声匿迹。放假之后,学校人都走干净,她才回来,叫我帮她收拾宿舍物品搬离学校。


  我将她东西整理出来,分类打包,扛下楼去放进车里。装包的时候,看到床下的角落里夹着一张照片,被丢弃已久。是两个人在路灯下的影子。


  我拾起来,擦掉上面的灰,一时心碎。那夜我们散步江边,灯火如醉,花好月圆。她要拍照,我便拍了这张两人的影子留给她,她说,我不会忘记这个晚上。


  我拿着相片,欲对她说话,却看到她正背对着我,忙于整理衣物。我看着她背影,话到嘴边冷了下来,只在心里问,子君,你可记得……


  但我知道她没有心。她不会在意。


  我未说话,默默将照片放进自己贴胸的衣袋,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行李。


  她离开了学校,也没有回老家。那之后又与我几乎断了联系。她总是那个要迟到却又要提前离开的人。但我宁愿相信我懂得她,她太害怕这人世的寒冷,或者她太习惯这人世的寒冷。


  后来才知道,那时她甚落魄,与家人决裂,离开学校,住在一个已婚男人给她的房里,甘做笼中鸟。生活只剩下白日昏睡,夜里看碟,一整日一整日躺在床上吃酒,抽烟……唯一有所等待的,便是他来与她做几场爱。那男人心胸窄,怕她和别人搭上,不许她出门,也不给她什么钱。几乎是禁闭。


  我去看她时,她刚从床上爬起来给我开门,惺忪的一张脸,还未睡醒。我踏着满地的碟片酒瓶烟蒂走进去,顿然心下生凉。


  她红颜依旧,却不过是像一张艳丽的薄薄皮影,演着越来越不由自控的儿戏,又如深深山谷里的一朵罂粟,在风中烛火一般飘摇。


  我忍不住说,子君……你这是何苦。


  她说,你不要来与我说话。不要问我,也不要说。陪我坐坐吃顿饭就好。


  几天之后她与那男人分手,之后她就和我的一个朋友在一起了。三人还出来吃过一次饭,彼此心知肚明,抬头嬉笑泛滥,低头就黯然无言。


  再见到她,是她的女友打电话给我,等我明白是什么事,心里酸楚,愤恨,慌张,但还是想也不想就赶过去找她,条件反射一般。子君啊子君。


  我听到她的痛吟声,在肮脏狭小的卫生间,把她从地板上抱起来,一身一手都是血。血像泪一样廉价又耻辱。那质感似在鲜明直白地提醒着我别人留在她身上的温热的精液,又或者是隔夜的泪。


  她额上是冷汗,却笑着看我。我不忍鄙弃她,低头吻她的发,也落了泪。


  她熬了过来,只是十分虚弱。像一把枯草。


  她的唇色黯淡得像洒了一层灰,对我说谢谢,薄薄地吐出这两个字,犹豫着伸手来放在我的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又摸索到我的手指,固执地一根一根抓起来,渐渐扣紧。


  我从未见她如此凄凉,泣眼望着她,不知所言。心里一丝动容都没有了。


  子君——我默默地想——这是难言的世味。我本以为我有心一辈子为你担当,隐忍无言地给你感情。我也一直这样执恋你。但我终究累了。心里在老去,不愿做一个可怜人。你不属于我,我亦不属于你。


  耀辉,我们在一起吧。


  她说。


  我未应声,独坐在她旁边,慢慢想起来一些事,想起夜里读到叫人热泪盈眶的句子,抄写下来,在凌晨出门走了两个街区寄给她。想起她慨然地说,还是和你一起开心啊还是和你一起开心;想起她失意的时候在大雨的夜里敲我的门;想起她捧起我的床单,深深吸闻……我想起她抚我的下巴,不要失去我。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这记忆像夜色一样淡了。大约还是我爱着她的时候罢。那又如何。遇到你时,我尚是一张白纸。你不过在纸上写了第一个字,我不过给了一生的情动,心底有了波澜。但我知道波澜总归平静。


  世上再无比这更优美的沉默了。

----by 柒








_______ 为了忘却的纪念.ver

2008/07/29 02:19
为了忘却的纪念

  ……即使明日天寒地冻,路远马亡。

  -- 题记

>>Chapter 1

  回首那些错把倾诉冲动当作创作才华的无知年生,在兵荒马乱的晚自习上,在熄灯的宿舍里,我们总是在一堆堆耀武扬威的习题和试卷的缝隙间,在应急灯渐渐微弱下去的光线中,一手撑着深不可测的夜,一手写下无处倾诉的话。

  那是一种盲目的、消耗的状态,照管自己的生活,打理那些千头万绪的杂念,喝自己冲的咖啡,睡自己铺好的被窝,吃自己餐盘里的饭菜,写自己的作业,考自己的试,做自己的梦……世界的悲伤与灾难都太多,我们活在平静遥远的角落,无力怜悯。人间既非天堂又非地狱,末日尚远,我们惟能维护着自己的天地,"埋头做着功课做着世间的荣辱"……就算是洪荒滔天,也总有他人去担当……文字成为内心的形而上的依靠。

  那些执念,那样的旧时光,一晃就过去了。

  而今仿佛是站在一个青黄不接的尴尬路口,失去的是招摇撞骗的痛快诉说,未曾获得的,是笔走天涯的洗练淡定。已经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写字,因为心里有了羞赧和踌躇,对纷繁复杂的眼之所见有了惧怕。不知道我应该怎样写,写这无法书写的自我,怎样诉说,诉说这无法诉说的世界。

  回过头去看看那些浸透在白纸黑字上的生动的悲喜,切肤

地感觉到,在那样一个唯唯诺诺的苟且年纪,伤情似乎是装点生命的勋章,好像只有凭借那些,幻觉般的,被我们脆弱的主观承受力无限夸大的非难,我们才得以拥有热泪盈眶的青春。

  尽管,生命中的温暖一直都与我们遥遥在望,而我们只不过是拒绝路过。

  "之行,如果有天我们湮没在人潮中,庸碌一生,那是因为我们没有努力活得丰盛。"二十岁的时候,读到这样的句子。写这话的人又说,"世界之大,我却不知其折或远。"


>>Chaper 2

人间既非天堂又非地狱,末日尚远,我们惟能维护着自己的天地,"埋头做着功课做着世间的荣辱"……就算是洪荒滔天,也总有他人去担当……文字成为内心的形而上的依靠。

  那些执念,那样的旧时光,一晃就过去了。

  而今仿佛是站在一个青黄不接的尴尬路口,失去的是招摇撞骗的痛快诉说,未曾获得的,是笔走天涯的洗练淡定。已经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写字,因为心里有了羞赧和踌躇,对纷繁复杂的眼之所见有了惧怕。不知道我应该怎样写,写这无法书写的自我,怎样诉说,诉说这无法诉说的世界。

  回过头去看看那些浸透在白纸黑字上的生动的悲喜,切肤地感觉到,在那样一个唯唯诺诺的苟且年纪,伤情似乎是装点生命的勋章,好像只有凭借那些,幻觉般的,被我们脆弱的主观承受力无限夸大的非难,我们才得以拥有热泪盈眶的青春。


在我脚踏的这片狭小天地,经历的,不过是寻常的青春,看到的,不过是平凡的世界。在过去心高气傲的年头上,因不懂得该如何聪明地活着,所以总觉得连生命都是身外之物,"好像这个世界说不要就不要了。"



因了成长本身的不完美,我希望这些如原石一般尚经不起雕琢的文字,能够以一种最接近成长的本质的真实形式--即充满了热泪、过错、遗憾、美好、希望和绝望的姿态--纪念我业已逝去的那段珍贵岁月。那些我们等待着下课、等待着放学、等待着长大的少年时代。那曾是,也将是属于我们大多数孩子的一段最清澈最美好的时光,如同所有,所有--所有踏过了中学岁月,踏过了高考,踏过了命运的沼泽,在险些陷下去的时刻,被意志和希望重新拉回到一条更值得坚持下去的路上的孩子们--所亲身经历过的那样。

Chapter 3

在我脚踏的这片狭小天地,经历的,不过是寻常的青春,看到的,不过是平凡的世界。在过去心高气傲的年头上,因不懂得该如何聪明地活着,所以总觉得连生命都是身外之物,"好像这个世界说不要就不要了。"

前些日子在英文泛读课上看了一篇美国作家写的散文,他说:"杰斐逊总统在独立宣言里告诉我们,‘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但很多人把这句话误读成‘每个人都有幸福的权利‘。"

读到这里,我为这样一个美国式的小聪明笑了起来。这篇散文不过讲述了一个古老的真理,即幸福本身就是虚妄,它只存在于追求幸福的过程中。在所谓的终点你是看不到幸福的,因为它不存在。

我因此想起了曾经不知天高地厚的年岁,因为一些小事踌躇满志,连走路的步伐都快了起来,仿佛急于直面人生;但是当鞋里掺进了一颗硌脚的石子儿,便又会呼天抢地,倒戈弃甲,觉得世不容我。但是终于--在其后的其后--我渐渐承认,活着的价值,在于要有一个饱满的人生。隐忍平凡的外壳下,要像果实般有着汁甜水蜜的肉瓤,以及一颗坚硬闪亮的内核。这样的种子,才能在人间深处生根发芽,把一段富有情致的人生传奇流传下去。

因知道若干年之后的人世,再也不会有人惦记我们的存在,因此这段饱满的生命,是我们以生之为人而骄傲的唯一见证。

这些年的时间,为着实现这样饱满的人生,断断续续地做着一些代价高昂的遥远的梦,断断续续地写些不叫文字的文字,断断续续地被生活的遗憾所打岔,跌入低谷,并且拒绝任何搭救,自己慢慢摸索着爬起来继续走。这青春,与世间任何一段青春无异--年月里那些朝生暮死的悲喜,也就这样野花般自生自灭地燃烧在茫茫命途上,装点了路人的梦。

故人对我说,"要有最朴素的生活,与最遥远的梦想"……说这话的少年,早都成了记忆深处的那些花儿,走上了更远、更美的路。只是这样的话,我一直都唯唯诺诺地记得。我也是这样感激涕零地知晓,我何其所幸--"如果不是因了你们,我何以能这样平安成长,渐渐变成一个健全的人呢。"

记录这旅途的大部分文字,从高一到高三毕业,用了整个成长的时间来完成它。


印象深刻的,永远是书写它们的时候--某个十六岁的晴朗的秋天下午,某个心绪不平的高三的晚自习,某个毕业之后的夏天的深夜--而经过了这一切,我常常不解的是,为何我们而今常常惭愧当年的种种矫情,但却又暗地里明白,当初身临其境的时候,我们的体会的确是真实而切肤的。于是这只能归结为这样一个冷静的解释,那是因为我们长大了。那是因为,好多年前如锥子一般刻在我们心底的,所谓时光断裂的声音,成为了永远的回声。

年华里,我们失却的是一种心情。

未曾想到,在这样的一个过程中,我们的出生年代,成为了一个字正腔圆的集体烙印,被用作追捧和诟病的代名词,无论我们有着多么迥然不同的生存姿态。但是我仍然相信这些千姿百态的理想和悲哀,功名和败落的后面,有着本质上相同的,对世界和生命的勇敢诘问。这正是我们为何要紧紧抓住语言的权利去表达内心的最初的动机。无论是写作者还是阅读者,这都是光荣的事情。至少,我们有很多的孩子,愿意去思考和表达,即使无论这思考和表达的方式与内容怎样。我始终相信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殊途同归。

所以。

因了成长本身的不完美,我希望这些如原石一般尚经不起雕琢的文字,能够以一种最接近成长的本质的真实形式--即充满了热泪、过错、遗憾、美好、希望和绝望的姿态--纪念我业已逝去的那段珍贵岁月。那些我们等待着下课、等待着放学、等待着长大的少年时代。那曾是,也将是属于我们大多数孩子的一段最清澈最美好的时光,如同所有,所有--所有踏过了中学岁月,踏过了高考,踏过了命运的沼泽,在险些陷下去的时刻,被意志和希望重新拉回到一条更值得坚持下去的路上的孩子们--所亲身经历过的那样。

看,在这个充满爱与被爱、伤害与被伤害的世界里,生命对我们是吝啬的,因为它总是让我们失望;可是,生命又是这么慷慨,总会在失望之后给予我们拯救。

我想,因了这生命的慷慨,我们必须尊严地过下去。就如同生命本身,尊重我们的存在。

这是一句暗号。我们那些彼时笑容灿烂,而今四散天涯的孩子们,永远都会记得它。借这样一个温暖的名字,我只愿如此诚恳地,表达我对所有正在成长中的孩子们的祝福,就像我一直被祝福的那样……

要有最朴素的生活,与最遥远的梦想。

即使明日天寒地冻,路远马亡。
-----by 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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